上海动物园的大象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身后是茂密的绿树
赖升的游记

上海 · 西郊公园

上海动物园

这一天,我们看了两次大象

上海动物园的故事,要从一头大象说起。

1954年,西郊公园向市民开放,最初是一座供人游憩的公园。后来,亚洲象“南娇”的到来,推动这里逐步建起动物展区;熊山、猴山、狮虎房和天鹅湖陆续出现。直到1980年,西郊公园才正式更名为上海动物园。园史记载 ↗

如今走进去,仍然能认出一座老公园的底子:高大的树、开阔的草坪、水面,以及藏在绿荫里的展馆。看动物要走一段路,走累了,又随时可以停下来。动物与动物之间,并不全是等待抵达下一站的空白。

中秋这天,我带女儿来逛园。家里一直叫她“妹妹”,叫习惯了,写下来也还是妹妹。我们骑了半个小时电瓶车到这里,路上有风,原以为是个舒服的秋日;等到站在无遮无挡的路口,太阳直晒下来,才知道上海的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场。

进园后,我们略过了两栖动物展区,先被一群鸽子留住。它们对游客已经很熟悉,妹妹凑过去玩,它们也不急着飞走。往前是一幅巨大的中国保护动物地图。站在地图前,动物各自有辽阔的家乡;沿着园路走,它们却将在这个下午,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们眼前。

鸟区最先让人慢下来。孔雀拖着长尾走过,也有一只已经展开尾屏:从正面看,蓝绿的羽毛铺成一面大扇子;转到背面,却露出灰白色的羽轴,气派一下变得有点滑稽。旁边的白孔雀又是另一种样子,少了斑斓的颜色,羽毛的层次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
蓝绿色孔雀在树荫中展开尾屏 一只白孔雀走在绿色植物旁
同样是孔雀,颜色与羽毛的层次,又各有各的好看。

这里也有人带着小本子画鸟。照片里,一双手握着钢笔,纸上已经有好几只:长腿的、弯脖子的、拖着尾羽的。我们举手机,几秒钟就能带走一张照片;画画的人得多看一会儿,才能把一只鸟和另一只鸟的差别留在纸上。我很喜欢这个小场景,也把它拍了下来。

一双手握着钢笔,在小本子上画下不同姿态的鸟
有人把鸟留在照片里,有人把鸟留在纸上。

经过金鱼区,我却被另一段影像绊住了。十几年前,儿子赖逸凡才一两岁,我在这里给他拍过视频。如今又站到熟悉的地方,那段画面忽然回到眼前,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年。老动物园有一种别处很难替代的本事:带孩子来认识世界的大人,也会在某个转角,撞见过去的自己。

离开鸟区时,我们想从另一条路穿出去,走到头才发现路堵住了。只好原路折返,却意外找到了刚才一直在找的火烈鸟。它们站在池边,细长的腿倒映在水里,珊瑚红的羽毛衬着背后的深绿,鲜亮得几乎不真实。几只低着头围在食盆边,一只抬起长长的脖子。绕的这段路,倒没白走。

几只珊瑚红色的火烈鸟站在水边,身影映入池中
路没走通,倒找到了想看的火烈鸟。

看完火烈鸟,我们也到了该补充体力的时候。小卖铺供应泡面和关东煮,遮阳伞下、长椅上都坐满了人。我找了块石头坐下,妹妹坐在走廊边,吃带来的薯片。稍后经过猛禽和小动物区,热得实在受不了,又买了一瓶七块钱的冰可乐。那瓶可乐最有用的时候,是还没喝、贴在身上降温的时候。

进园时,我脑子里还转着早上的工作消息。走到这里,注意力已经被太阳、汗水和脚下的路占满。找一处阴凉,歇一会儿,再往前走,假期终于有了假期的节奏。

到了猫科动物的地盘,午后的节奏就更明确了。豹、狮子、老虎大多在休息,照片里有的侧卧在阴影下,有的趴在石头上,连抬头都显得很省力。我们顶着太阳赶来看它们,它们并没有因此增加活动量。动物园里的游客和动物,显然各有各的时间表。

小熊猫那边却热闹得多。是那种红棕色毛、白脸黑腿的小熊猫,不是小时候的大熊猫。玻璃前围了厚厚一层人,妹妹说自己是小孩,拿着手机往前挤,终于拍到它沿窗边走过的一张。

红棕色的小熊猫沿玻璃窗边走来
妹妹挤到前面,拍到了这一张。

没过多久,它去了户外,刚才的人墙瞬间散开。我站在后面,看得直乐:好像电影突然结束,观众一眨眼就退了场。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,我们这一大群人的行程却跟着改了。

继续往食草动物区走,视线从地面抬到了树梢。几只长颈鹿恰好走出来,细长的脖子从枝叶间伸过,身体上的褐色斑纹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。隔着照片看过许多次,真正站在它们附近,还是得把头仰起来,才重新感觉到它们有多高。

长颈鹿站在树林和围栏之间
走到这里,目光也跟着往树梢抬。

展馆门口那只卡通长颈鹿,比里面的真长颈鹿亲切得多。它撑在弧形屋檐下,睁着一双大眼睛,笑容有点老派。妹妹小时候就在这里拍过照。这次走到它面前,她又站了过去,扶住它的脖子,我举起手机,给她拍了一张。

把2020年6月的旧照片找出来,才发现长颈鹿也换了模样:从前是亮黄色的,这次身上已经画上了褐色斑纹。妹妹当年坐在它背上,两条小腿悬着;六年后,她又扶住同一处长脖子,看向镜头。

平时天天见面,孩子长高一点、模样变一点,并不容易察觉。衣服小了就换,鞋穿不下了就买,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。直到她重新站在同一件东西旁边,那些散在几年里的变化,才有了一个能看清的参照。

长颈鹿始终那么高。
妹妹已经长到了它的另一个位置。

2020年,小时候的妹妹坐在黄色长颈鹿雕像上,双手扶着长脖子
2026年,长高后的妹妹穿着粉色裙子,扶着画上斑纹的长颈鹿雕像
同一个地方,又拍了一张。六年以后

还有一张2018年的照片,是我一直记得的模样:她穿着尿不湿,背一个小红背包,嘴上还叼着奶瓶。两只手抓着书包带,低着头,站在树荫下。那时觉得可爱,八年后再看,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
2018年,妹妹穿着条纹上衣和尿不湿,背着玫红色书包,嘴上叼着奶瓶,站在树荫下
2018 · 我一直记得的那个小姑娘。

那时带孩子出门,走多远、待多久,都得照着孩子的体力来。今天她已经陪我走了大半个园子,刚才还拿着手机挤到人群前面,替我们拍到了小熊猫。

她当然还是孩子。看见喜欢的东西会凑过去,会一路吃薯片,也会在这只长颈鹿旁边认真留下一张照片。但那个需要我们照顾每一步的小姑娘,确实在慢慢长成一个能和我一起走很远的人。

以前给孩子拍照,总想着替他们留住小时候。现在才发现,那些照片也替我留下了做父亲的不同年纪。照片里的主角是她,照片外面,是当时举着手机的我。

另一张2019年的父女合影里,我们的脸挨得很近。今年在园里又拍了一张,我仍然戴着墨镜,她也凑在身边。把两张照片摆在一起,这一回,七年前的我也回到了画面里。

2019年,戴墨镜的爸爸与梳着小辫子的妹妹合影
2026年,爸爸与妹妹戴着帽子,在动物园的树荫下合影
照片也留下了做父亲的不同年纪。七年以后

拍完,我们继续往大象区走。等以后再把今天的照片翻出来,不知道我们又会走到什么年纪。

大象区围着的人很多,我们没有久留。拍下来的大象站在阳光里,背上泛着红土的颜色,粗糙的皮肤一道一道地皱着,鼻子弯回身前。绘本里的大象通常轮廓圆润,真正的大象却有这样厚重的身体和皮肤。它就站在那里,已经占满了视野。

大象背上泛着红土颜色,粗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出细密褶皱
它就站在那里,已经占满了视野。

从公园早年的“南娇”,到今天围栏旁挤着看象的孩子,大象一直是这里很有分量的主角。但当时,我并不知道这天最让我和妹妹记住的大象,还没有出现。

我们把灵长类展区留在最后,沿着这条路往出口走。大猩猩馆前又遇见一个熟悉的拍照位置:牌子写着“大猩猩馆欢迎您”,下面是一整幅丛林背景,大小猩猩聚在树下。2021年4月,妹妹就在这里留过影。五年后,她换了一条粉色裙子,又站在同一幅画前。

2021年,妹妹穿着格子上衣与牛仔裤,站在大猩猩馆丛林背景前
2026年,妹妹穿着粉色裙子,再次站在大猩猩馆同一幅丛林背景前
画里的丛林还在,她又长大了一些。五年以后

妹妹在展板前张开双臂,和上面的猩猩比臂展;看真正的猩猩,又得从人群里找空隙。猴子和狒狒的神态很容易让人停下来:坐姿、手势、看人的眼神,总有一些熟悉得让人想笑的地方。一个很壮的狒狒坐在那里等游客投食,我看着又觉得,这种看似热络的互动,对它未必是好事。

妹妹面向大猩猩科普展板,伸直双臂比较臂展
长高了,但和大猩猩比起来,还是差一大截。

绕回出口,视野终于从一座座展馆里展开,变成大片草坪。有人露营,有人带着更小的孩子慢慢走。我们全程没坐园里的电动车,两条腿走到这会儿,已经知道这座老公园的分量。骑车回家时,我以为今天的动物就看到这里了。

晚上,我和妹妹一起看《地球脉动》。屏幕把白天看过的动物带到了另一种尺度里:它们要在恶劣的环境中寻找食物、跟上队伍,也可能走不完面前的路。片中一头小象没能跟上妈妈,最后留在原地,没有活下来。妹妹看得很伤心。

白天看大象时,我们关心的是能不能站得近一点,能不能拍到一张完整的照片。到了晚上,距离那么远,隔着屏幕,她却只盼着那头小象还能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我安慰她,说我们家有条件,会照顾好她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这是我作为父亲最本能的回答。可画面里的小象,我没有办法替它做什么。它的妈妈也没能把它带到最后。

那一刻,长颈鹿雕像前的新旧照片,似乎又多了一点意思。孩子的长大,有些能用身高量出来,有些却要等到这样的时候才能看见:她开始为一条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生命难过,而我没法像替她买一瓶冰可乐那样,让这份难过立刻好起来。

再回想白天的小熊猫,人群随着它离开视线就散了。我们很容易以为,看不见,这一段参观就结束了。《地球脉动》却把围栏外那些看不见的日子接着放给我们看:动物一直在生活,镜头转开以后也一样。

上海动物园已经关门好几个小时,妹妹还在为一头小象难过。它没有出现在我们白天的照片里,却让这趟出门有了更长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