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早上退房,我才知道一件事:我们住的这家酒店,竟然是赫斯特城堡的女设计师 Julia Morgan 建的。退房时我随口问前台,赫斯特城堡到底值不值得去?他答得毫不犹豫:当然值得——我们这家酒店,就是为它而生的,老板就是当年城堡的设计师。
酒店里还能看到 Julia Morgan 当年设计城堡的许多手稿。一花一木,一个小雕塑,一个符号,她都画得极其用心。她是整座赫斯特城堡的设计师和缔造者,也是当年全美国最杰出的女性设计师。带着这个刚知道的故事,我们去看她的作品。
I 山顶赫斯特城堡
到了城堡脚下,要换乘一辆很有特色的巴士才能上山。一上车,车里就放起了美国传统的老音乐,那一瞬间,仿佛被人拉回了 1900 年的那个年代。解说全是英文,我听得不算全懂,但坐在那样的车里,舒服,自在。大巴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上,雾渐渐变薄,等爬到山顶,阳光正好出来了——整座城堡在阳光的衬托下,壮观得不像话。
接我们的导游,是个光头、留着白胡子的典型美国老先生。他领着我们,一处一处地看。
第一站是游泳池。就站在那儿,我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城堡的富丽堂皇——那种美,是摄人心魄的。这个泳池,当年是为赫斯特的五个孩子暑假来度假而建的。那么大一座池子,就为了五个人,池边还环绕着一圈精美的雕塑。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分明该是皇家园林,而不是一户富豪人家。我问导游,这么大的泳池,水是从哪儿来的?他说,和整座城堡的供水一样,来自五英里之外的一座水塔。
然后进了城堡。大门口立着一尊从埃及运来的雕像,三千六百多年了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简直难以想象。门是镀金的,推开后是会客厅,里面比外面暗一些,却完整保留着当年的布置——沙发、桌子,桌上还摆着当年供赫斯特和贵客们消遣的扑克牌。墙上那幅法国壁毯,导游说是人家的镇国之宝,连卢浮宫里挂的,都是照着它仿的。我听完愣了一下:原来”富可敌国”可以这么具体。
再往里是餐厅。桌上摆的全是银质餐具,背后立着一支赫斯特本人的银法杖——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力。这是他和女友用来招待洛杉矶名流的地方,四面墙挂着意大利来的壁毯,连屋顶都雕满了花纹。
接着是电影放映厅,里头正放着老电影。画面虽然无声,讲的却是这座城堡里生活过的人——赫斯特本人,还有那些来这儿做客的名流贵客。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看他们的影像,有种奇妙的错位感:那些人早已不在,城堡却原样留着,连他们看过的电影都还在放。
看完电影,临走之前,导游特意带我们经过那座室内泳池——和外面那座不一样,这一座的马赛克,是从罗马一块一块运过来,再在这山顶上一片片重新拼起来的。它的美,全在细节里。后来下到山脚,我看到一本专门拍这座罗马泳池的摄影手册,翻开来,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艺术的气息,让人移不开眼。
看完整座城堡,我心里最先想起的,反而不是赫斯特,而是 Julia Morgan。这一花一木、一砖一瓦的极致,背后是一个女设计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赫斯特出了钱,但真正把这份”富有”变成”美”的,是她。
盖蒂是现代的简洁,赫斯特是古典的繁复;一个靠石油,一个靠矿。同样的有钱,最后竟长成了完全相反的两副模样。
II 海岸大苏尔
从城堡下来,一号公路才真正开始。说来太巧——去年我们也走这条线,刚好赶上大苏尔封路,就只开到赫斯特城堡,然后掉头折返了。后面那段路,我们一寸都没看过。而这一次,我们恰好是把去年的终点,当成了今年的起点。
车一拐进去,海就在左手边铺开。整段路几乎一直没有信号,但你完全不用担心会错过什么景点——因为这条路上,根本没有”值得停”和”不值得停”的分别。站在海崖边,微风吹来,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洒在海面上,那种美,就像小时候挂在墙上的那种挂历。你随便在哪儿把车靠边,推开门,眼前都是一张可以直接印下来的画面。
路上先看到的,是 McWay Falls。我们没有进公园下去,只在岸边远远地拍。一道瀑布从崖上落下,不是落进溪谷,而是直接落进海里。最妙的是它边上的造型——整个看过去像一只海龟:前面的岩石是龟头,后面那座连着瀑布的大山,是高高隆起的龟背。看一眼就忘不掉。
再往前,是一座桥。因为没有地图,也没有信号,刚经过它的时候,我以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 Big Sur 了——它的景观确实已经美得不行。我们停在桥前一公里左右的悬崖边,向前眺望:脚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,一下一下撞在岩石上,溅起源源不断的白色浪花;那座桥就那样安静地横在远处,看着车辆快速通过。正是因为有了这座桥,原本断开的悬崖才连成了坦途。
这里的地貌很有意思,和我熟悉的川西完全不一样。左边是波涛壮阔的太平洋,右边是不太高的山,山脚下是矮矮的灌木。我慢慢看出门道:因为山把海上的水汽挡住了,靠海的地方是灌木,离海远一点是草原,再往里,就成了沙漠。一道山,分出三种植被,层层往里递。
终于到了真正的 Bixby Bridge。这是整条一号公路唯一需要交通疏导、会堵车的地方——因为游客都忍不住停下来拍照。这里的风特别大,我把防风衣穿上了。脚下的海水是碧绿的,这座桥也比刚才那座更大一些。说实话,看过前面那座,再看 Bixby,感觉其实差不多;它之所以更有名,是因为它是从旧金山往洛杉矶方向开过来,看到的第一座桥。而我们是反着走的,从洛杉矶往旧金山,所以我们才会先遇到前面那一座,把它错当成了主角。
出了 Bixby 大约一公里,发现一处可以免费停车、又靠近海水的地方,我们就停下来去”探险”。爬上岩石,一位摄影师走过来轻声告诉我们:待会儿这里会有一对新人来求婚,希望我们能给他们留一点隐私的空间。我们便识趣地逛开,在岩石上坐下来拍照——也正是在这个角度,我们才看到了大苏尔真正的全景。这么免费、又这么隐秘的地方,真是太值了。
然后,我们远远地见证了那对新人求婚的全过程。心里也跟着一点点甜了起来。这是整个大苏尔,最好的收尾方式。
因为实在太堵,刚才在 Bixby 我们拍了几张就继续往前。这会儿离开海岸往内陆开,信号也忽然回来了。趁着路边一片没人的海滩,我停下车,给老婆打了个视频,让她看看这边的海。上海那头很热,孩子额头上都沁出了汗;我这头却还裹着防风衣,吹着海风。隔着一块屏幕,是两个季节。他们看着,也很感慨。
那天一整天都在赶路,连中饭都没吃。早上吃剩的两根香蕉,加一个小蛋糕,成了我的救命稻草。
那天晚上,因为周一是美国的假期、相当于一个小长假,海边的酒店只住一晚特别贵,我们干脆退到内陆的萨利纳斯过夜。这是斯坦贝克的故乡,一个不在旅游线上的农业小镇,很安静。白天还在悬崖上看太平洋,晚上就落到了一片菜地和谷仓中间。一天之内,两个世界。
上午在山顶,看一个人能有多富有;
下午在海边,看一片海能有多辽阔。
第二天,是关于”上山,下海”的。